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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力斌: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觀
日期:2016/5/16 字體: 】 閱讀:

 

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觀

——2015年詩歌綜述

師力斌

 

    若論2015年詩歌,首先是這樣兩個熱詞,工人的詩,農民的詩。打工工人的詩和農民余秀華的詩!肮まr”率先在詩歌中被重新發現。其次,“詩歌活動”替代“詩歌運動”成為詩歌運作新的歷史特征。再次是優秀詩歌重啟“我與我們”的對話。第四,“新詩的底線”到底在哪。另外一些重要話題,比如女性詩歌,校園詩歌,XX后詩歌,微信詩歌,朗誦詩歌等,或一筆帶過,或留待他人討論。

  
    每一樹葉的正面和反面,都被詩人寫過了

    詩歌生產進入海量時代!段男牡颀垺酚醒,“夫銓序一文為易,彌綸群言為難!币援斚略姼璧哪戤a量,本文只能是掛一漏萬。孫紹振《當前新詩的命運問題》一文寫道:“一方面可以說空前的繁榮,正式的和民間的新詩刊物紛至沓來、新詩集公開出版的和自費印行的,再加上網絡詩歌,可謂鋪天蓋地。五花八門的大獎(大量是民間的),令人眼花繚亂,風起云涌的詩歌筆會、朗誦會,從縣級的到省市級的層出不窮。在大學里,碩士、博士論文的選題,新詩是長盛不衰的熱門。沒有一個時代,詩的產量(或者說新詩的GDP)加上新詩的理論研究,達到這樣天花亂墜的程度,相對于詩歌在西方世界,西方大學里,備受冷落的狀況,中國新詩人的數量完全可以說世界第一?鋸埖卣f,每一樹葉的正面和反面,都被詩人寫過了!
    “每一樹葉的正面和反面,都被詩人寫過了”,的確是對當今詩歌生產力的生動描述。但是,孫紹振這位曾經為朦朧詩搖旗吶喊的詩壇保護神,如今對詩歌充滿了憂慮!懂斍靶略姷拿\問題》寫道:“另一方面,不能不承認,新詩和讀者的距離,這幾年雖然有所縮短,但是仍然相當遙遠,舊的愛好者相繼老去,新一代的愛好者又為圖像為主的新媒體所吸引。這就產生了一個現象,新詩的作者群體幾乎與讀者群體相等。新詩的經典,并沒有因為數量的瘋漲,在質量上有顯著的提高。北島在第一屆中坤國際詩歌獎的獲獎感言中認為,‘四十年后的今天,漢語詩歌再度危機四伏。由于商業化與體制化合圍的銅墻鐵壁,由于全球化導致地方性差異的消失,由于新媒體所帶來的新洗腦方式,漢語在解放的狂歡中耗盡能量而走向衰竭!薄啊姼枧c世界無關,與人類的苦難經驗無關,因而失去命名的功能及精神向度。這甚至比四十年前的危機更可怕! 
    新詩似乎既好得很,也糟得很。2015年是《新青年》雜志創刊一百周年,也是胡適第一首白話新詩《兩只蝴蝶》發表99周年,虛歲一百周年。新詩百年,大眾眾說紛紜,對新詩說三道四,詩歌專家也憂心忡忡,新詩確實是到了在理論上認真清理、總結的時候了。只要持續關注近十年的新詩,就會對詩歌充滿信心。然而,人們對詩歌的盲目低估相當普遍,相當多的人的詩歌知識停留在李白、杜甫、冰心、徐志摩、席慕蓉、趙麗華,對新詩持圍觀立場,不愿聞其詳,只想看熱鬧。
    即使以一年詩歌為切片觀察,結論也是,好得很,而不是糟得很。對于詩歌史來說,有好的部分就足夠了。完全可以說,新詩進入了歷史上的黃金時代。2015年年初的一條消息,頗能說明詩歌界的小興奮和上揚勢頭。這條名為《詩壇名家福州論詩:互聯網促發中國詩歌復興》的消息說,“‘我們的詩歌正在復蘇!@似乎成為中國詩歌愛好者之間一個暗潮涌動的秘密!边@條消息羅列了諸種詩歌復蘇的跡象,諸如頻頻落地的詩會活動,詩歌刊物層出不窮,一年舉辦多場大型詩會,以及“天涯詩會”巨大的瀏覽量,公眾微信號“為你讀詩”的60萬粉絲等等,以佐證“詩歌正在走向復興”。  這條消息至少說明,新詩在生產、傳播、消費方面都有了全新的平臺和業績。還有許多被忽略的復興跡象。木心《從前慢》、葉芝《當你老了》兩首詩上春晚,引發了一陣詩歌消費熱潮!懂斈憷狭恕繁挥^眾封為“催淚佳作”,又充分說明詩歌心靈雞湯的消費潛力。詩人汪國真的去逝,引起廣泛關注。女性詩人的創作令人矚目,余秀華的兩部詩集自不必說,王小妮、翟永明、安琪、路也等一大批實力派而非偶像派女詩人推出了重要作品。娜仁琪琪格主編的大型女性詩叢《詩歌風賞》推出兩本女性詩選,七十余位詩人。這套叢書之前已經編選出版了6本。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抗戰詩歌成為文學期刊的必備欄目,數量眾多,既顯示了時事詩歌的快捷優勢,表達了大眾空前的民族主義訴求,但同時也難免面孔陳舊、流于一般的藝術困境。真正有份量的詩歌常常流落在低調的寫作中!对娍贰缎切恰返裙_發行的文學期刊、多如牛毛的民刊、出版社以及那些優秀的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體平臺,都是藏龍臥虎之地。不乏好詩,奇缺批評發現!豆饷魅請蟆返囊粍t消息標題很形象:中國詩人終于在大學里有一個院子了。  北大詩歌研究院4月26日的開園儀式,盡管有院無錢,也可算是對詩歌復興的沉穩回應。

    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觀:工人的詩與農民的

    余秀華的走紅創造了新媒體時代的詩歌奇跡。從2015年1月16日到2月1日,僅僅16天時間(從2015年1月15日沈睿發博文贊美余秀華始,到2月1日余秀華第一本詩集出版止),這位湖北鐘祥的地地道道的農民,成了家喻戶曉的詩歌明星!洞┻^大半個中國去睡你》一詩爆紅網絡。記者踏破門檻,報道鋪天蓋地。出版詩集,當選縣作協副主席,奇跡發生于一夜之間。余秀華詩歌最早公開發表在《詩刊》,沒有引起什么注意!对娍肺⑿呸D發后,引起關注。1月15日,美國華人沈睿在新浪博客上發表文章《搖搖晃晃來到人間》,高度稱贊,稱她“是中國的狄金森”。很快,各大媒體紛紛轉載余秀華詩歌,《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廣泛傳播。媒體的興奮點各不相同。有的強調“中國的艾米麗•狄金森”,有的聚焦“腦癱女詩人”,更多的則是津津于“去睡你”。有兩篇網絡文章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一是1月20日臧棣發在微博的《臧棣訪談:關于余秀華,真正的問題是,不是我們怎么看她,而是我們怎么反思我們自己》,有一句話說“她的詩,我覺得,最大的特色,就是寫得比北島好!倍巧蚝撇ǖ牟┛臀恼隆队嘈闳A的詩寫得并不好》。兩個詩歌名人截然相反的評論,成為新一輪媒體炒作的新料。隨后兩周,幾乎每天都有博客文章討論余秀華。央視、鳳凰衛視以及多地衛視等主流媒體都進行了報道。中商情報網、格上理財網、時光網、21世紀英語等與詩歌八桿子打不著的網站也轉也紛紛參與。新浪網首頁有關余秀華的文章,和有關趙本山的一樣多。文學又一次產生了轟動效應。余秀華走紅充分展示了博客、微博、微信等新媒體的能量!爸髁鲌蟮馈背3B湓谛〉老⒑筮,“非官方”媒體的傳播力超乎尋常!皹祟}黨”策略讓我們領略了后革命時代“眼球經濟”的運作機制。不可否認,余秀華詩歌絕對在水平線以上,也以詩歌展示了“農民”強悍的一面。但此次詩歌轟動的核心無疑是欲望化的“去睡你”。
    “工人詩歌”不斷出現在人們眼前。2月15日,北京皮村進行了一場打工詩人朗誦會,幾十位來自全國各地的工人首次“云集”在一起,朗誦自己的詩歌!拔逡弧逼陂g,工人詩人鄒彩芹、田力在央視新聞“工人詩篇”中出現。5月23日、24日《我的詩篇》草根詩會在天津大劇院小劇場舉行,引發文藝界震動。上過央視的鞍鋼工人田力在此出現。農民詩人余秀華也現場念了她的詩《你沒有看見我被遮蔽的部分》 。工人詩歌朗誦會+余秀華,絕對有歷史意味。秦曉宇、吳曉波二人是2月皮村朗誦會與5月天津朗誦會的策劃者和組織者,朗誦會是他們反映工人生活的紀錄片《我的詩篇》的組成部分。他們還擬編選近30年工人詩歌集《我的詩篇—--當代工人詩典藏》。紀錄片《我的詩篇》于6月份獲第1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最佳紀錄片獎。2月皮村朗誦會頗為獨特。朗誦現場“因為距離首都機場不遠,每隔幾分鐘,頭頂就會有飛機轟鳴而過。只能容納四十來人的空間里,孩子在跑,不時穿過舞臺!と嗽娙藗儙е髯缘泥l音朗誦自己的詩,這些詩篇有的書寫老牌國營工廠,有的出自煤礦、工地,還有很多寫的是流水車間。這也是首次充分互聯網化的詩歌朗誦會,全程通過網絡平臺直播,有很多人在電腦前真的全程看完了整場朗誦!  他們中有礦工、熨衣女工、鍋爐工、爆破工、鐵路工人、鞍鋼工人、鞋工、釀酒工……總之,“工人詩人”是他們共同的標簽。  空間、主體的雙重獨特性被媒體充分注意到了。充絨工、85后彝族吉克阿優,這樣紀錄他在羽絨服廠的生活:“好些年了,我比一片羽毛更飄蕩/從大涼山到嘉興,我在羽絨服廠填著鴨毛”。制衣廠熨燙女工鄔霞的第一首詩叫《吊帶裙》:“我手握電熨斗/集聚我所有的手溫/我要先把吊帶熨平/掛在你肩上/才不會勒疼你……”跳樓自殺的富士康工人許立志的詩在網上廣為流傳,他的《流水線上的雕塑》:“手頭的活沒人會幫我干/幸虧所在的工站賜我以/雙手如同機器/不知疲倦地,搶,搶,搶/直到手上盛開著繁華的/繭”面對這樣的詩,我們很難簡單地用所謂“純詩標準”“審美標準”來對待!霸龠^多少年我們回憶這一輪制造業崛起時真實的記錄,我們可能需要到這些工人的寫作中來尋找!弊鳛楫斖砝收b會主持人之一的吳曉波第二天要受邀參加《2015年胡潤全球富豪榜》,吳曉波說,“這恐怕是這個時代最深刻的處境! 《北京青年報》用一句“一群被砌在時代陰影里的人在天津朗誦他們的詩” 。
    不得不承認,前述媒體對“工人”、“詩歌”的呈現,抓住了這個時代的奇觀。最窮困的人最需要詩歌。新詩成為最便宜的文化消費。工人詩歌重申了“詩言志”的屬性,重申了“歌詩合為事而作”的優秀傳統。工人詩歌的浮現,是已經淡出歷史視野的“工人階級”重新“被發現”的文化表征,它僅是弱勢工人文化機體的一根指頭。正如5月天津大劇院朗誦所引起的爭議一樣,在這個被利潤、GCP綁架的時代,工人詩歌脆弱的文化表達,依然會遭遇冷落和質疑 。沒有人統計有多少工人詩人,這很可能是一個龐大的社會學課題。有人估算“目前在一線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人詩人應在萬人以上,其中以70后和80后為主力,分布在不同的工種和城市間!  據我所知,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聚集了一批工人詩人,學者張慧瑜與工人付秋云一起編輯的內部交流刊物《皮村文學----工友之家文學小組作品集(2014-2015)》,收集了皮村近19位打工者的詩歌散文近百篇。這僅是工人文化的一小部分。皮村打工者還連續舉辦了三屆打工春晚,崔永元、楊錦麟做過他們的主持人。
    2015年2月,在北京召開的“草根詩人”現象與詩歌新生態研討會,對詩歌草根現象進行較為深入的討論。會議以余秀華、郭金牛、陳亮、曹利華、笨水、老井、玉珍等15位詩人為研討對象,討論了草根詩歌的意義、定位、審美評價以及對傳統文化權力的挑戰等問題。有與會專家指出,他們的作品不一定能夠成為最好的詩歌,但正是這些詩歌記錄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痕跡”,甚至可以說,“它們比一個專業詩人的作品還要重要一些”。

    “詩歌活動時代”話語權的地方化、民間化

    詩歌進入了“活動時代”。詩歌不再搞“運動”。詩歌活動的能量像火山進入活躍期。地方化、民間化是其重要趨向。網絡是詩歌最隨意、最自由、最海量的生產平臺,亂象與秩序齊飛,泥沙與珍珠同在。瀏覽一下天涯詩會等網絡社區便可領會。詩生活網、伊沙微博“新詩典”等公共網絡詩歌,余秀華式的博客詩歌,詩江湖南人、沈浩波、臧棣式的微博詩歌,“一束光詩群”“京津冀詩歌聯盟”式的微信詩歌,更是燦若星辰。這些網絡平臺,張貼詩歌,發起話題,參與爭論,醞釀活動,以成千上萬的一已之力,重構中國詩歌版圖。
    線下詩歌活動空前頻繁。各種聚會、演討、詩會、評獎層出不窮,多元文化力量活躍。詩歌領域的NGO氣質濃郁,散發的去權威化、民主化想象最大膽最張揚;蛟S,詩歌是中國文化中最有活力、“最先進”的所在,正進行著某種不被歷史留意的實習演練。
    詩歌獎多得眼花繚亂。冠以名人頭銜的詩歌獎名目繁多,如海子詩歌獎,徐志摩詩歌獎,駱賓王詩歌獎,袁可嘉詩歌獎等,駱一禾詩歌獎。李白詩歌獎引人關注的是50萬元的高獎金。報刊、協會、高校、網站設立的獎項不勝枚舉。有的文學獎意在旅游營銷,“在徐志摩詩歌獎的網站主頁,記者看到大量關于當地旅游風景文化特產的簡介。借一個文學獎來為當地做廣告,拉動產業發展,成為當地一張名片!薄凹t高粱詩歌獎辦公室的聯系人表示,他們辦此獎也是為了高密做宣傳!  詩歌獎的資金來源多樣,國外資金,大陸個人,地方政府、企業、高校都加入其中,詩歌吸金的潛力不可低估。
    詩歌評獎模式五花八門,各有特點。劉麗安詩歌獎由美國華裔劉麗安1996年設立。柔剛詩歌獎1992年設立,已舉辦23屆。逐年改進獎項設置、評選程序,其包容性、客觀性值得借鑒。本屆榮譽獎得主是著名老詩人鄭敏,主獎陳家農。本屆之前,北島、白樺、吉狄馬加、柯雷、鄭愁予等曾獲榮譽獎。  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獎,是目前國內第一個有國家公證人員參與評選全過程的文學獎。詩歌與人•詩人獎,是目前最有個性的詩歌獎,由有“中國第一民間詩刊”之稱的《詩歌與人》雜志主編黃禮孩創設于2005年。每年的評獎工作均由黃禮孩一人擔任。打破詩歌的國界,將獎發給外國人是其亮點。2011年4月,這個獎頒發給了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姆,當年10月,他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國內外詩壇引起轟動。2015年9月,美國詩人麗塔•達夫與中國詩人西川一起獲得這一獎項。麗塔•達夫近年在美國詩壇備受矚目,曾獲普利策詩歌獎和兩屆美國桂冠詩人,1996年獲美國總統克林頓頒發美國人文獎章,2011年獲美國總統奧巴馬頒發的國家藝術獎章(這使得她成為迄今為止美國唯一接受過兩位總統頒獎的詩人)。甚至有人講,詩歌與人•國際詩歌獎已成為“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國際詩歌獎”,不啻是走向世界的另類模式!鞍沧•中國打工詩歌獎”,被稱為中國農民工第一獎,也是目前中國惟一由打工者自己設立的民間獎項。由打工詩人安子等人在2009年發起,其特點是鮮明的身份意識和階層指向,參與作者要求是打工者,評委組織者也多出身于打工詩人。在眾多的詩歌獎當中,此獎是傾向弱勢群體和沉默的大多數的文化鼓勵獎,文化意義和社會意義大于文學意義。騰訊書院文學獎創設于2014年,雄心勃勃,是當下流行的“互聯網+”模式新產品,也是網絡進軍文學的一個較大舉措。該獎有別于慣常的純文學獎項,評選類型有小說、歌詞、劇本、現代詩、非虛構五類文學作品。已經獲獎的兩屆作家,既有劉慈欣這樣的網友擁戴的人氣王,崔健這樣的搖滾偶像人物,還有鄒靜之、劉恒這樣的業界大腕,以及魯獎得主徐則臣這樣的新銳。
    詩歌活躍的另一個表征是詩歌節、詩會的此起彼伏。2月,“中國詩歌誦讀聯盟”在北京成立。3月,“中山2015新年詩會”向市民公益開放舉行。4月,首屆上海市民詩歌節”在上海圖書館拉開序幕。8月,首屆中國青年詩歌藝術節在陜西舉辦。9月,首屆北京詩歌節、 桃花潭國際詩歌藝術節暨中國詩歌啟蒙精神學術研討會舉辦,京津冀詩歌聯盟啟動。10月是詩歌旺季,北京詩社成立大會在京召開,“新絲路•新詩路”長安場畔詩會、“首屆世界華語詩歌大會”、河北省第八屆青年詩會、上海第二屆草地詩會、“中國新詩百年論壇”研討會暨第一屆中國青年詩會、國際漢語詩歌協會成立十周年慶典等紛至沓來。第27屆馬鞍山中國李白詩歌節開幕,市委書記、市長、宣傳部長出席,馬鞍山被中國詩歌學會授予“中國詩歌之城”稱號,這無疑是新的中國經驗。11月,第五屆世界漢詩大會暨詩博士頒獎盛典。諸如此類的詩歌活動名目繁多,花樣百出,很難判斷這些活動對詩歌藝術有多少直接的推動,但肯定對當下詩歌生態產生影響。
    詩歌出版方面,沈奇主編的“當代新詩話”叢書,包括趙毅衡《斷無不可解之理》,于堅《為世界文身》,陳超《詩野游牧》,耿占春《退藏于密》,沈奇《無核之云》一套五部,多以隨筆體、斷章體、語錄體、詩體等“新詩話”形式,“對當代中國詩歌美學景觀和精神圖譜,作另類文體解讀而創新說”,其中陳超的《詩野游牧》是作者謝世前的最后一部遺著,值得珍重。同濟大學詩學研究中心編、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中華新詩檔案》,張德明著、暨南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百年新詩經典導讀》,黃梵主編、江蘇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現代愛情詩歌百年精選集》等詩集,都著眼于百年新詩的總體性檢閱,有著鮮明的文學史意識和經典化訴求,盡管規模要小于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30卷《中國新詩百年大典》,但也不失為詩歌史的補充。不同詩歌選本的不斷出版,也隱含了好詩標準的匱乏。作為最新詩歌的同步呈現,伊沙編選的《新世紀詩典(第四季)》,是其微博薦詩“新詩典”衍生產品,富于伊沙個人風格和詩學趣味。馬啟代、周永主編、團結出版社出版的《中國首部微信詩選》(2014—2015),無疑是對微信詩歌的最新紙面呈現。  而霍俊明編選的《2016天天詩歷》以詩歌日歷的形式選詩,不失為一種小創舉。
    翻譯方面也有活力,廣西人民出版社的大雅詩叢,包括譯過辛波斯卡詩作的著名翻譯家陳黎、張芬齡合譯的西爾維婭普拉斯《精靈》,黃燦然譯《曼德爾施塔姆詩選》,程一身譯、諾獎得主德里克•沃爾科特的《白露》,陳東飚譯、華萊士•史蒂文斯《壇子軼事》等詩作。北京師范大學國際寫作中心主辦的翻譯工作坊啟動,邀請了一批海內外著名的詩人、翻譯家參與,這個翻譯工作坊未來的工作值得期待。
    由這些粗略的描述可以看出,地方政府,企業,高校,海外華人,打工工人,民間好漢,詩壇精英,八仙過海,多種力量在此角力。與房地產界的硝煙彌漫相反,詩歌界的跑馬圈地悄無聲息,層次不高,受體制的影響較小,“國家”之手幾乎不見,是一個非常有意味的現象。


    我與我們:重啟對話式的詩歌寫作

    好詩在哪里?談論年度詩歌,最終要落到作品上。面對海量詩歌,本文無法將年度佳作一網打盡,只能就目力所及,擇其要者而賞之。
    翟永明長詩《隨黃公望游富春山》引起較大關注,是一個癥候性的文本。改編為舞臺劇演出,是詩歌與戲劇互動的新嘗試。最重要的,其意圖顯然是向古典致敬,重新祭起對仗的靈旗,以招古典的魂?少F之處在于,該詩提出了詩對語言的要求,不僅是自由,白話,生動活潑的口水,還需要韻律,節奏,內在的情緒,等等這些曾經活躍在古典詩歌中的有機物,似乎在這部長詩中復活了,是對早期朦朧詩自由放蕩的一個矯正,有一種浪子回頭的意味,可惜的是,又重新走入了之前的形式主義老路,思想上退步。它沒有觸及到社會最重要的東西,與余秀華和打工詩人的寫作恰恰相反,是一個不接地氣、投機取巧的寫作樣板,表征了當下中國詩歌相當普遍的思想虛弱癥。
    另有相當數量的詩歌佳作。大解《說出》(《詩刊》),陳先發《稀粥頌》(《詩刊》),王小妮《月光》(《詩刊》),王寅《此刻無須知曉生死》(《花城》),張執浩《彩虹出現的時候》(《詩刊》)《無窮小》(《人民文學》),軒轅軾軻《任性》(《人民文學》),歐陽江河《致魯米》(《北京文學》),臧棣《取材于月亮的偏見》(《星星》),沈浩波《但我很晚才理解》(《花城》)等,既是年度佳作,也是百年詩歌大樹的新葉,充滿生機與活力。微博詩歌中,臧棣《霧霾時代入門》,沈浩波《花蓮之夜》《在黃昏的秋風中大口大口抽煙》。這些作品或空靈飄逸,或扎實厚重,都豐富多致,具有從自身出發抵達時代和世界的強大能力,呈現了新詩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精湛技藝。技術進步是詩歌里的高鐵,是1980年代以來詩歌最值得關注的領域,批評和研究都不夠(這也是詩歌專業界“白眼”汪國真、余秀華們的一個原因)。沈浩波、臧棣、張執浩相當于年度男性詩歌的三駕馬車,代表了三個不同的創作方向。
    在思想和技藝的糾結生長方面,張執浩被高度忽視。他對當代詩歌有著準確的宏觀把握,他曾說:“我個人感覺,當代最優秀的中國詩人盡管具備了語言自覺,部分完成了精神覺醒,但仍然缺乏處理個人與時代、個人與民族(國家)、個人與公眾之間復雜關系的能力……,我們似乎還不善于在不犧牲詩歌語言的前提下,恰如其分地表達更高級的詩歌感情(公共感情、共用的感情),譬如一個人對他(她)祖國的感情,更確切地說,我們還沒有學會怎樣使用‘祖國’這個詞語。很少有人意識到應該將個人寫作置放在世界、時代這樣的大背景之下,尤其是置放在9•11 之后人類生存的困境和東西方文明的沖突之下,在面對錯綜復雜的各種關系,面對尖銳的社會問題,面對人與自然這類命題時,我們還不會用文學來進行處理,更多的作品僅僅停留在事件的表象,缺少穿透現實的力量。我們的詩歌更多的還是情緒化的詩歌,沒有上升為情感的詩歌! 張執浩的期許顯然非常之高,提出了在全球化時代中國詩歌的能力與合法性問題。詩歌有沒有在保證藝術水準的前提下在宏大的視野中思考和把握時代的能力?有多少詩人有這種能力和雄心壯志?雖然他本人的創作實踐并不能完全如愿,但他試圖重新建立詩歌與個人、時代、民族、國家的關系的努力,無疑具有靶子和樣板的雙重意義!恫屎绯霈F的時候》一詩空間轉換、擬人、陌生化,這些技巧的綜合運用行云流水,不僅顯示了對百年詩歌技術成果的綜合運用能力,而且顯示了術為道用、道術融合的新境界。這首詩最值得的稱道的是它的空間技術,有著風景畫般的畫面感。另一首《忍冬》思考人的命運,將日常體驗提純為詩意盎然的哲理,使生活感光,同時,顯示了一種中國化的審美韻味!稛o窮小》是張執浩另一組代表性作品,從個人生活經驗切入,直抵人類生存的復雜體驗,把新詩情緒上的復雜和語言上的明朗處理到一個非常理想的水平。尤其重要的是,張執浩有效地回答了楊慶祥提到的“巴丟難題”:  阿蘭•巴丟說:“70年代末以后,這個世紀留給我們這樣一個問題,在一個沒有理想的‘我’,不能用一個主體來概括的‘我們’意味著什么?”這個問題如果逆轉一下對本文討論的問題更加有效:如果沒有一個理想的‘我們’,‘我’究竟意味著什么?詩歌,尤其是現代主義詩歌,必須有‘我’,這已經成了一種陳規式的設定。但正如阿蘭•巴丟所尖銳質疑的,如果割裂了‘我’和‘我們’的有機關系,這個‘我’還有創造性嗎?他真的能代表‘我們’嗎?這也許是現代主義詩歌面臨的最大的合法化危機!  《無窮小》組詩里的兩首詩,處理的恰好是“巴丟難題”:“總有河水在看著我們/看見了我們所見,看穿了/我們這樣的生與死/總有葬送,掙扎和擱淺/岸邊的人想一直生活在岸邊/而岸邊的牲畜只會顧影自憐/總有我理解不了的事在發生,譬如/老牛飲水時神情專注/清澈的牛眼里面卻蓄滿了/無比的驚恐,它的姿勢/總是拔腿就跑的架勢/總有這樣的時刻:/一條魚拼命躍出水面/我看見它的時候它也看見了我/它再度跌進河水的聲音歡快而悲欣/仿佛我在人群中發出的感激和抱怨”(《河水在看著我們》)。 “被動的生活滋生出了這樣的現實:/既然活著就要努力/以美好示人。出于這樣的天性/爛漫的,天真的,沒心沒肺的/小生命有了深沉的思想”(《這里需要上帝》)。張執浩不僅呈現“我”與“我們”,還呈現“沒心沒肺的小生命”與“我們”的命運與共,呈現“岸邊的人”與“我們”的休戚相關,呈現“一條魚”的“我”化。伊沙認為張執浩的每一首詩幾乎都蘊藏著“致命一擊”,這個判斷非常精到。 這兩首詩中的“小生命”與“牛眼”“一條魚”,其實都能給我們以“致命一擊”,因為他們正是“我們”的可能性。
    如是觀之,當代詩歌“我”與“我們”的生命對話,已經進入到非常深刻的層面,只不過常常被這個時代的喧囂忽略而已。

 

    新詩形式的底線到底在哪?

    面對新詩日益泛濫的形式危機,諸如口水,詩句隨意轉行、跨行,或一句到底不分行,新詩形式有無底線的老問題重新被提出,并帶上了新問題意味。對這一問題的回答,凝結著學術界的最新思考。2015年10月31日至11月1日,由北京大學中國詩歌研究院與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聯合主辦的“紀念新詩誕生百年:新詩形式建設學術研討會”在北京臥佛山莊舉行。謝冕、孫紹振、洪子誠、吳思敬、楊匡漢、葉櫓、陳仲義、陳曉明、簡政珍、王光明、沈奇、翁文嫻、鄭慧如、朱西、李翠瑛、孫曉婭、劉福春、王澤龍、王家新、張桃洲、敬文東、張潔宇、姜濤等40余位海內外學者參加了會議。會議的最大特點是專題性,以新詩形式建設為專題,深入探索百年新詩的經驗,集中呈現了詩歌形式理論的學科前沿問題和最新進展。會議從新詩形式的外在標志到內部節奏